第 4 期

AIx教育 · 第 4 期

AI 什么都会教,但有一件事它永远做不到

2026-05-24

AI 什么都会教,但有一件事它永远做不到

「AI 时代,教育守什么」· 第 4 期 主线:凡是 AI 能「返还」给你的,都不该是教育的核心。

AI 家教 24 小时在线,无限耐心,从不发火,还便宜。那——还要老师干嘛?

这不是假设。英国伦敦的 David Game 学院,2024 年真的开了一个「无教师班」:一群十五六岁、准备考 GCSE 的孩子,整天对着屏幕和 VR 头盔,由 AI 评估强弱、定制进度。美国得州的 Alpha 学校更彻底,主打「每天只学两小时」,学科全交给 AI,号称学得比传统课堂快一倍。

听上去,老师这个职业像是要被关进博物馆了。

可这两所学校,都藏着一个很耐人寻味的细节:它们其实都没真把人撤光。 David Game 留了「学习教练」,Alpha 把课堂里的成年人改叫「引导员」——这些人不讲课、不改作业,只负责鼓励学生、陪他们、带点辩论和为人处世。

换句话说,连最激进的「AI 取代老师」实验,都本能地把「教本事」交给了 AI,却死活把另一样东西留给了人。

那样东西是什么?要说清楚,得先问一个最基本、却几乎没人认真答过的问题:老师,到底在干什么?

一堂课,其实同时在做三件事

我们习惯以为,老师就是「把知识讲明白」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确实——AI 讲得比大多数老师更清楚、更有耐心,也不会嫌你笨。

但「讲明白知识」,从来只是老师做的事里的一件

当代最重要的教育哲学家之一、荷兰人比斯塔(Gert Biesta)说过:你每上一堂课,其实都在同时干三件事——

这三件事,比斯塔有三句提醒,每句都要紧:

第一,它们是搅在一起的,不是三门课。你教孩子解方程的同时,也在塑造他守不守规矩、能不能独立思考。

第二,它们会打架。一所学校如果只盯着分数(拼命教本事),就可能把孩子压成只会刷题的机器,第三件——「成为自己」——就被牺牲掉了。

第三,第三件最特殊,也最容易被丢。 教本事、教合群,补习班、社会、甚至 AI 都能搭把手;可「把一个人变成能自己做主的人」,这是教育独一份、不能外包的活。

比斯塔给第三件起了个名字,叫**「主体化」**:让人成为「主体」——自己生命的主人,而不是「对象」——一个被别人安排、被处理的东西。

现在把 AI 摆进这三件事里,结论几乎是自己跳出来的:教本事,AI 很强;教合群,AI 能帮一点(但有「千篇一律」的风险);而「成为自己」,AI 根本做不到。

「成为自己」这件事,AI 从根上做不到

请注意「根本做不到」这几个字。我不是说「AI 现在还不行、等它更强就能补上」。我是说——从根上、定义上,就做不到。

为什么?慢慢读这一段,它是这一期的承重墙。

AI 要给你「个性化」,前提是先把你当成一道能算出答案的题:它得把你建模成一堆可预测、可调整的数据,才能算出「下一步该喂你什么」。它干得越好,意味着它把你算得越准、越透。

可「成为一个能自己做主的人」,前提恰恰相反:它需要有人把你当一道能算准的题,而把你当成一个可能会出乎意料、会自己拿主意、甚至偏偏不照预测来的人。

这两件事,天生拧着。AI 算得越准,等于越是把你算死;而教育要守的,恰恰是你身上那块「算不死」的部分。

所以这不是能力问题。哪怕模型再强一万倍,只要它干活的方式是「把人当可优化的数据」,它就永远站在「主体化」的外面。

真正该记住的一句话:AI 算得越准,越是把人算死;教育要守的,正是人身上「算不死」的那部分。

真正的「教」,是把「你给不了自己的东西」砸过来

有人会说:可 AI 也能「引导」「启发」啊,跟老师到底有什么本质不同?

比斯塔做过一个很妙的区分,正好回答这个。

「自己去学」,是我在掌控:我搜我想搜的,我挑我感兴趣的,我筛掉我不爱听的。「被人教」,是另一回事——是某个东西冲我来了:它从外面来,打断我原来的想法,让我愣一下、被它顶撞、被它触动,我躲都躲不开。

真正的「教」,是给你一个你自己给不了自己的东西。一个只会「你想学啥就给你啥」的系统,永远到不了这一步——因为它的全部本事,就是更高效地把你已经想要的,喂回给你。

这就牵出比斯塔后期一个更大的主张:好的教育,是把学生转向世界,而不是把他圈回自己。他有句话说得很重:

你很重要,但你不是世界的中心。

教育要做的,是让一个人愿意「以成人的方式,活在这个世界里」——既不毁掉世界来满足自己,也不抹掉自己去迎合世界。这种分寸,一台只会迎合你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机器,教不了。

真正危险的,不是 AI 太强,是我们在改写「教育」

讲到这儿,你可能觉得:那不挺好?让 AI 干「教本事」,人守住「成为自己」,分工明确,皆大欢喜。

但比斯塔最深的担忧,恰恰在这里——这条线,正在被我们自己悄悄擦掉。

擦法很隐蔽。这些年,我们张口闭口都是「学习」:学习效果、学习平台、学习者、自主学习……好像「教育」就等于「学习」。比斯塔说,这是个危险的偷换。因为「学习」只是个过程词,它只描述「有人在变化」,却答不了三个最要紧的问题:学什么?为什么学?跟谁学? 而教育,恰恰就是关于这三个问题的。把「教育」说成「学习」,等于把「为了啥」这个问题,从词典里删掉了。

紧跟着是第二步偷换:能打分的,就当目标;不能打分的,就不管。 我们本该「衡量我们真正看重的」,结果却变成「只看重那些好衡量的」。分数、达标率,因为量得出来,就被供成了教育的目的;而有没有变成一个正直、有判断、能独立的人,因为量不出来,就被慢慢晾在一边。

这两步走完,「教育」就被悄悄缩成了一条可测量、可优化的流水线——而这,恰好是 AI 最拿手的形状。

可教育面对的不是原材料,是活人:一个会自己反应、有时偏不配合你的人。比斯塔说,这种「没法打包票」不是教育的毛病,而是教育里**「有个人」的证据**。想把教育做成零风险的流水线,等于想把面前那个人换成一件产品——风险消失的那一刻,人也消失了。

所以真正的危险,从来不是 AI 太强。是我们先把教育亲手改写成了 AI 最擅长的样子,然后回头惊呼:「AI 真的能当老师了!」

几个必须给的反方

话别说死。这件事至少有三处值得认真反驳。

反方一:AI 也可能间接帮到「成为自己」。 有道理。如果 AI 把批改、备课的杂活全包了,老师就能省出大把时间,去和学生做真正的相遇。——但请注意,这是个选择,不是技术自动送的红利。省下的时间,可以拿去陪学生,也可以拿去再多刷两套题。用在哪,是人的价值排序,AI 不替你定。

反方二:「成为自己」既测不准又难操作,那它还有什么用? 这恰恰说反了。正因为它不可测、不可优化,它才不能被外包给一台专门做优化的机器。 它给你的不是一个能填进 KPI 的指标,而是一把尺子(这一期结尾就交给你)。难量,不等于不重要——很多时候恰恰相反。

反方三(反过来提醒):「用 AI 帮弱势孩子追赶」就一定是好事吗? 也得打个问号。这种善意叙事里,藏着一个姿态:把孩子默认成一个「有缺陷、待修复」的对象。哲学家朗西埃提醒过:哪怕是「解放」,只要它从「你不行、我来救你」出发,也可能在悄悄再生产那个不平等。所以连「AI 助学」这种好话,也要回到那把尺子上去量一量。

那这些反方,是不是把前面推翻了?没有。它们合起来只指向一句话:AI 能不能帮上忙,全看我们有没有守住那条线——它干「教本事」,人守「成为人」,而且别让前者把后者吃掉。

这一期,带走第 4 把尺子

回到开头那个问题:AI 能当老师吗?

现在答案清楚了:AI 能接管「教书」,却接不了「育人」。 那些撤掉老师的学校,最后还得把人请回来当「引导员」——因为它们也撞见了:有一样东西,机器递不出来。

它递不出来的,就是把学生当一个来对待:一个能自己拿主意、会被真正触动、要自己长成自己的人。

第 4 把判准:这个做法,是把学生当「主体」(一个能自己拿主意的人),还是当「对象」(一份被优化的数据)? 当主体 → 它在育人;当对象 → 它再高效,也只是在加工。

把这第四把尺子收好。前四期,我们一直围着「教」打转——会不会变笨、作业、个性化、老师。下一期,AI 要做的,比「教」更进一步——它要**「陪」**你。

孩子心情不好,对着 AI 聊了一整晚,回头说:「它比你们都懂我。」你该高兴,还是该担心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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