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x教育 · 第 6 期
不是孩子坐不住,是有人在抢他的注意力
2026-05-24
「AI 时代,教育守什么」· 第 6 期 主线:凡是 AI 能「返还」给你的,都不该是教育的核心。
老师说:这孩子上课坐不住,注意力不集中。家长一回头,怪手机。
两边其实都默认了同一件事:问题出在孩子身上——是他自制力差,是这届孩子不行。
这一篇,我想换个说法:孩子「坐不住」,很多时候根本不是他的毛病。 注意力,是被一点点养出来的,也是能被一点点偷走的——而现在,有一整套东西,正专门盯着偷它。
前五期,我们一直贴着孩子,看 AI 怎么进到他和「学」、和「人」的关系里。这一期,我们抬起头,看一个更大的战场。慢慢拆。
先搞清楚:注意力,是「教」出来的
我们常把注意力当成一种天生的、孩子自带的东西——有的孩子专注,有的孩子毛躁。
哲学家斯蒂格勒说,不对。深度的注意力,不是天生的,是被教育一点点「养」出来的。 一个孩子能安安静静读完一本书、能跟住一段绕来绕去的长论证、能在一道难题前坐住二十分钟不逃走——这些都不是本能,是长年累月被培育出来的能力。
而培育注意力,几乎是教育最底层的动作之一。想想看:没有它,什么知识都塞不进去,什么思考都展不开。从这个角度说,注意力本身就是教育要交付的东西,不只是学习的前提。
这就埋下了一个要命的问题:如果有另一股力量,正朝着相反的方向,专门来拆它呢?
有一门生意,就靠抢你的注意力
还真有。而且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生意之一。
道理很简单:信息一旦过剩,稀缺的就变成了注意力。于是诞生了所谓**「注意力经济」**——很多平台的利润,直接来自你盯着屏幕的时长。你多看一秒,它就多赚一点。
这不是阴谋论。把它说破的,是前谷歌的设计伦理师特里斯坦·哈里斯。他说:无限下滑的信息流、自动播放的下一集、红点提醒、消息推送……这些没有一个是中性的,每一个都是为了把你多留一秒而精心设计的。 他有句话很扎心:「你以为是自己自制力差——可屏幕另一头,坐着一千个工程师,正想方设法让你停不下来。」他给这场竞争起了个名字,叫**「一路向脑干底层赛跑」**:比谁更能绕过你的理智,直接钩住你最原始的本能。
斯蒂格勒给这件事一个更重的名字:心理权力——以盈利为目的,系统性地捕获、引导、消耗一个人的注意力。
后果有多实在?信息学家格洛丽亚·马克追踪了近二十年:一个人在一块屏幕上能持续专注的时长,2004 年平均还有两分半,2012 年掉到 75 秒,最近这些年——只剩 47 秒。
于是出现一场战争:一边在养,一边在抢
把前两节拼起来,画面就清楚了:
学校和家庭,在一边费力地「养」注意力;注意力经济,在另一边高效地「抢」注意力。
而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争。一边,是老师的苦口婆心、家长的反复唠叨;另一边,是全球最聪明的一批工程师,加上海量数据、即时反馈、和不眠不休的算法。
在这样的战争里,一个孩子「坐不住」,常常不是因为他意志薄弱,而是因为他每天都在被训练成那样:一个习惯了 47 秒就切换、习惯了即时满足的大脑,当然受不了一节四十分钟、要慢慢钻进去才有味道的课。
真正该记住的一句话:「注意力缺陷」常常不是一个孩子的病,而是一整套系统精心设计的结果。
AI 让这场仗升级,还顺手偷走「思考」
AI 进来,把这场仗推到了新高度。一方面,更强的推荐和生成,让捕获注意力变得更精准、更难抵抗。
但 AI 还多偷一样东西,比注意力更深。
斯蒂格勒有个词,叫**「无产阶级化」。它本义不是「变穷」,而是丧失知识**:当你把一种本事长期外包给机器,你就会慢慢失去这种本事。算术外包给计算器,心算就退了;路感外包给导航,方向感就废了。而现在,推理、写作、把一件事想透——正在被整体外包给 AI。 被偷走的,不只是注意力,是「自己把一个想法想明白」的能力本身。
还有更隐蔽的一层。过去,把脑子里那团模糊的念头,一点点「切」成清楚的句子、理出条理——这个费劲的过程,本身就是思考。而现在,越来越多地,是 AI 替你把想法切好、码齐。斯蒂格勒说,这等于把「让思想成形」这道最关键的工序,从人手里,交给了机器。
所以注意力这件事不能孤立地看:它和「思考之力」是连在一起的。 一个既抢你注意力、又顺手替你把思考做完的系统,可能在同时掏空两样东西。
这正撞上我们这个专题的主线:AI 能高效返还现成的刺激、现成的答案;可它返还不了的,恰恰是你自己慢慢长出注意力、慢慢长出思考的那个过程。
几个必须给的反方
话别说死。这件事至少有三处值得认真反驳。
反方一:那就禁掉技术、让孩子远离屏幕?做不到,也不该。 人本来就是靠工具来思考的——文字、书本、笔记,本身都是「身外的工具」。彻底反技术,等于反人本身。所以出路从来不是「禁」。
反方二:文字当年也被骂会「毁掉记忆」,AI 不见得更坏。 这是真的。两千多年前,柏拉图就借苏格拉底之口骂过:文字会让人懒于记忆、丧失内在的智慧。结果呢?文字成了文明的根基。这说明一个道理——一切技术都是「药即毒」(斯蒂格勒叫它 pharmakon):同一样东西,既可能养注意力,也可能毁注意力。 AI 在这一点上,范畴里并不比文字「更坏」。关键从不在「是不是技术」,而在怎么用、配什么解药。
反方三:那「解药」谁来配、谁来执行? 这是最难的一条,因为它其实是个政治选择,不是技术能自动解决的。中国其实已经动手了:2021 年,国家新闻出版署规定,未成年人每周玩网游不得超过 3 小时;各平台也据《未成年人保护法》上线了「青少年模式」。这是一次真刀真枪的「疗法」。但它的难处也立刻暴露了——孩子借家长账号、租号、翻墙……漏洞一堆。官方自己也承认:防沉迷是个「系统工程」,得靠政府、行业、家长、学校一起来。
那这些反方,是不是把前面推翻了?没有。它们合起来,指向同一个让步:关键从来不在「用不用」,而在有没有配套的「配方」,把毒压下去、把药留下来。 而且这副配方是个系统工程——光换工具没用,得工具、教法、制度一起改。只把 AI 或平板塞进课堂、别的都不动,等于默认让孩子中毒。
这一期,带走第 6 把尺子
回到开头:孩子坐不住。
在怪他「不专心」之前,先问一句:在他身边,是养注意力的东西多,还是抢注意力的东西多?
第 6 把判准:这个东西(某个 AI、App、平板、用法),是在「养」注意力,还是在「抢」注意力? 用完一段时间,孩子「自己专注、自己思考」的力气,是涨了,还是被掏空了?涨 → 它是药;空 → 它是毒。
把这第六把尺子也收好。前六期,我们大多在看 AI 对「一个孩子」做了什么。下一期,再往后站一步,看它对「所有孩子」做了什么——
都说 AI 让人人都请得起家教,教育终于要公平了。真的吗?
取材 / 参考
- 斯蒂格勒《照料青年与世代》(2008)——注意力的形成、心理权力、pharmakon;《为政治经济学的新批判》——无产阶级化、文法化
- Tristan Harris(前谷歌设计伦理师)/ Center for Humane Technology——注意力经济、「向脑干底层赛跑」、技术并非中性
- Gloria Mark(加州大学欧文分校)《Attention Span》(2023)——屏幕专注时长从 2.5 分钟(2004)降到约 47 秒(近年)
- 国家新闻出版署《关于进一步严格管理切实防止未成年人沉迷网络游戏的通知》(2021)——未成年人每周游戏 ≤ 3 小时;「青少年模式」的法律依据《未成年人保护法》
- 完整论证见导读:04-斯蒂格勒 导读 —— pharmakon 与 AI 时代教育的疗法